为释满子造像
余丛

话说,人生六十一甲子。一个人活到“耳顺”之年,突然放弃半辈子挣得的虚名,却要变身换个名字玩玩。只是那年,他刚刚患了一场病,也算下半生遇到的一个坎。住进医院里,吃药打针受尽折磨,经过悉心照顾和各种康复治疗,总算化险为夷。出院后,虽然走路时看上去略微有点吃力,倒也没有多大妨碍。这个人就是精通于绘画、书法、陶艺的邓正强,有人说他是艺术疯子,有人称他为艺术怪才,也有人恭维他“邓大师”。现在,他为了洗心革面,一意孤行地告别过往,让自己脱胎换骨的重生,易名为艺术家释满子。我知道他从哪里来,却不晓得他要到何处去,我想必须为释满子用文字造像,保留他作为“邓正强”的一段岁月印记。

邓正强(权且还是这么叫,顺口)的前半生,大致有个粗略线条,可以勾勒出一二。他出生于湖南益阳洞庭湖资江边上的沙头小镇,是家里排行最小的老十,故得乳名“十满”,即为后来取艺名释满子的来源。童年时,十满聪颖过人,深得老父亲的喜爱;读书后,又与众不同,特别酷爱写写画画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正强考入景德镇陶瓷学院,获得文学学士学位,毕业后分配到湖南一所高校当老师。这一路走来,读书,工作,也算顺风顺水;直至1989年迁居广东中山,下海,创业,又是另一番得意景象。从入职段永平时代的怡华集团,到跟随胡志标开辟“爱多”的江山,正强在商海中劈风斩浪,有过辉煌的时刻,也有过艰难的困境,但却在那些年完成了他一生的财务积累。

正当壮年,正强便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,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——在家专事画画。日子过得颇为惬意,远离了凡尘俗事,自然少了万般烦恼。我们便是在那段时间相识的,一向独来独往的正强,经常与几位写字画画的湖南老乡在一起吹水,我碰巧在他们的酒桌上撞见,几句话一说,臭味相投,三观一致,瞬间拉近了彼此距离。虽然他对看不惯的事常常破口大骂,与人一言不合就怒发冲冠,但是,我认为这对于搞艺术的人,有点“毛病”不为过。即使有人“诟病”他愤世嫉俗,清高耿直,不趋炎附势,却是我眼中的优点。说白了,正强对社会的阴暗面或文艺圈怪象一直不满,对身边的小人和无良做派又深恶痛绝,其实,他每一次的狂喷之后,不都让听者感到痛快淋漓!不久,正强刚好要出版一部《中国当代水彩画名家——邓正强水彩画作品集》,承蒙他认可,让我写上“八百字”忝列为序,足以见证我们友谊的小船顺利远行。随着感情的升温,我与他经常以酒为媒,笑谈天下荒唐事,感叹人间众生相,实际上是在虚度着贫乏而局促的人生。

有一天,正强忽然痴迷上了传统书法,隔三差五地找书家谈书论道、切磋技艺,甚至不分昼夜地读碑临帖。每次到他家里吃饭,酒到兴处,他便铺纸挥毫,从餐桌转移到书案,手中毛笔常常舔的是酒,痛饮的难免又是刚倒上的墨水。如此这般狂放,却没有让正强过足瘾,而是意犹未尽,乃至把他平时出门代步的座驾卖了,拿着卖车的钱跑到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书法院学习去了。这是发生在2011年的事,经过在北京一年多的深造,正强的书艺自然是突飞猛进,回到南方后,又闭门不出,专心研习书法以求精益求精。两年后,他取得了书法作品数次入选国展的佳绩,人也变得更加孤傲和超凡脱俗,与那些看不顺眼的朋友几乎断绝往来。

我一直以为与正强算是真心朋友,况且我写诗作文与他热衷的书画又互不搭界,形成不了文人相轻的嫌隙。正强对我也甚是大方,连他最在意的自己创作的水彩画作品,毫不吝啬地送我一幅,在北京学习期间,还专门托运回来他创作的木刻,作为礼物相赠于我,平时向他索取几幅字,那是从不拒绝。那些年,我们有个小圈子,人不是很多,却都是诗人、画家、书法家之流。同居一城,常来常往。只不过这个小圈子,因为正强陆续与其他人的分道扬镳,到后面也就自然散伙了。虽然我常劝说他少发脾气,不要动不动就跟朋友断交,少点误会、多点理解,但是他哪里听得进去,依然我行我素。后来只剩下他与我照旧来往,无论是我对他的包容理解,还是他对我的认同信任,可以说是惺惺相惜,相互支持,相互取暖。

我迁居深圳后,又赶上几年的疫情,与中山的朋友联系自然就少,直到听闻正强生病,专程赶回来看望他。那时,正强刚从医院康复出院,见到我非常开心,盛情挽留我在他家里小酌。他悄悄告诉我,他改艺名叫释满子,我想大概是受了这场大病的刺激,换个名字重生,也好也好,总比本名“正强”要柔和。他还郑重其事地说,让我给他写篇文章,我也是满口答应。时隔不久,正强就问我写得怎么样,我说已经开了头。可是他天生急性子,过几日又来催,我迟迟没有收尾,正强就与我断交了。严格来说,是他悄悄在微信上把我拉黑,我还不知道,等我再次联系他的时候才发现。我一气之下让人转告他,从此老死不相往来。当然是气话。正强就是小孩脾气,他气我迟迟没给他写文章,偏偏给他不喜欢的人写。想想,他这人生性耿直,脾气暴躁,爱憎分明,但却是现实的照妖镜,朋友也有真真假假,只要有他在,各路妖魔鬼怪免不了就现出原形。

在艺术追求方面,正强是位难得的多面手,水彩画、油画、国画、陶艺、篆刻、书法等,样样都有涉猎,还深受同行们的青睐和喜爱。有人称赞他的水彩,有人推崇他的速写,有人欣赏他的陶艺,有人迷恋他的狂草。然而,光凭艺术上的扎实功底和天赋才情,随意任性的信手涂鸦又怎么能创作出精品和佳作。这对年过半百的正强是个巨大的挑战,要把梦想变成现实从来不易,必须耐得住寂寞,守得住初心。既要靠勤奋努力,还要有机缘造化,这是正强与每一位艺术家的共同命运。如今,再次提笔为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的释满子造像,为曾经的开篇收个尾,让应承的事有始有终。是为共勉!
为释满子造像 · 邓正强